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時間仿佛凝滯, 每一分每一秒被拆分、被無限拉長。

車廂彌漫著死一般的沈寂,姜玫整個人蜷縮在後排,戲服淩亂不堪, 膝蓋上的裙子早已經被血跡染臟, 暗紅色的血格外觸目驚心。

面色蒼白、並沒有半點意識。

額頭上冷汗不停冒,猩紅的眼眶裏不停掉出線一般的淚水, 淚水落到嘴角一片鹹。

窗外是熱火朝天、笙歌鼎沸的歡樂場,這座城市從來不缺逢場作戲、玩弄人間的人, 也不缺兢兢業業、每天為了生活奔波的人。

春日過後, 北京城再次熱鬧起來,不少外地人從老家再次趕回了這座奮鬥不休的城市, 繼續走他們的路,找他們的前程。

路邊偶爾掠過一兩抹綠色, 漫長的冬日已經過去,氣溫漸漸回暖。

明明沒有寒冬臘月那般冷, 姜玫卻覺得此刻比之前更冷,冷得她瑟瑟發抖。

司機是個虔誠的佛教信徒, 車裏擺放著各種跟佛有關的物件兒,最為顯眼的是掛著的那串紅繩系的平安符, 平安符隨著車的走動蕩起不小的弧度。

姜玫目光呆滯地盯著掛在車裏的那個中國結平安符。

司機扭過頭掃了眼神情恍惚地望著平安符的姜玫, 沒忍心,等紅綠燈的功夫司機拆下了那串平安符往後扔給姜玫。

“這平安符是我前年跑什剎海北邊鴉兒胡同裏的廣化寺求來的, 送您了。”

姜玫捏緊司機遞過來的平安符,白皙的手指仔仔細細摩挲了幾下,那血色全無的臉上多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笑容:“師傅,謝謝您。”

“哎,我就看您一姑娘可憐巴巴的, 這平安符就是求個心理安慰的,你拿去也好受點。”

姜玫張了張嘴,掠過司機的那句可憐話,嗓音沙啞道:“師傅,還有多久能到?”

“姑娘您別急,這拐個彎兒準到了。這吉人自有天相,您擔憂的那位準沒事兒。我看您這樣子倒是有些駭人,您進了醫院別忘了找醫生瞧一下腿。”

姜玫充耳不聞,只寡淡地說了句謝謝。

四十分鐘的車程對於姜玫而言仿佛過了幾個年頭,沈行出車禍的場景歷歷在目,似窮兇惡極的怪獸不停折磨著她的思緒、撕扯她搖搖欲墜的心臟。

出租車停在仁和門口,姜玫手腳發軟,推了足足三次才打開車門,腳剛落在地上,大半個身子還沒從車裏出來膝蓋便傳來撕心裂肺的疼。

似一根根又尖又細的針不斷紮進骨頭,疼得姜玫不自覺地嘶了一聲。

“姑娘您沒事吧?您可千萬記得去瞧一下醫生拍下片子,我看您的腿傷得可不輕。”

姜玫付了錢,緩了兩分鐘,忍著痛關上車門一瘸一拐地走進醫院。

穿著華麗戲服、一身是血的姜玫從下車的那刻起就受到了不少人的指指點點,姜玫充耳不聞,忍著痛往醫院走。

剛到醫院口周肆便發了一條短信過來,姜玫手指發顫地點開短信。

“ICU,B棟18層。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了三次,生死未蔔。”

姜玫心臟一縮,那一秒像是被什麽重物錘打了一樣疼痛難忍,呼吸也被堵住似溺了水。

“生死未蔔麽?”

姜玫的聲音似斷了弦的二胡吹出來的,嘶啞、難聽沒有半點生氣。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沒有誰能阻止也沒有誰能逃脫。

可姜玫只想沈行活著。

即便以後他倆生死再不覆見她也願意,亦或是折了她十年壽命她也可以。

佛說:“緣來則去,緣聚則散,緣起則生,緣落則滅。”

原來,生死之事,姜玫並沒有看清。

……

姜玫到ICU門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畫面,十幾個人站在走廊裏各自臉上都帶著急躁、擔憂,其中一個白發蒼蒼、黑衣長褲、身子骨依舊硬朗的老頭拄著拐杖掃了一眼旁邊哭哭啼啼的人,神色嚴肅地斥責:“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聞兒打小兒什麽事沒遇到過,這回兒不過是出了點意外別自個嚇自個。”

“老子當年身上中了七八顆子彈還活得好好的,那小子是我帶出來的,沒那麽容易沒了命。”

“小深,你去查查那車禍到底是人為還是車禍,務必給老子查清楚。”

老爺子說完這些話心口起伏了一陣兒,布滿皺紋的臉上滑過一絲擔憂,隨後掩飾住,眼見著徐敏快哭暈了,沈老爺子嘆了口氣吩咐:“妍妍,帶你媽回去休息,這兒有爺爺和小肆看著。”

“爸,聞兒生死未蔔,我這當母親的怎麽能休息,您年紀大了。”

緊接著徐敏被沈妍扶著離開,再後來走廊裏只剩下那個活在沈行嘴裏的“老爺子”。

姜玫沒敢出去,只躲在暗處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緊閉的手術室,聽著老爺子時不時傳出一聲嘆息聲和拐杖在地板上碰撞的聲音。

……

淩晨兩點,走廊終於恢覆平靜。

姜玫蹲在樓梯角落偷偷探出頭看了眼走廊。

偌大的走廊只剩下周肆一個人,周肆神色疲倦地靠在墻壁抽煙,整個人顯得陰郁頹廢。

姜玫撐著身子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出昏暗的樓梯,細碎的腳步聲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周肆下意識轉過身,目光觸及姜玫身上時周肆神情一滯。

“你……”

周肆視線在了姜玫徘徊了一陣兒,姜玫現在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讓周肆嘴邊準備好的諷刺全都堵回了喉嚨。

第一眼周肆差點沒認出姜玫,變化太他媽大了。

在他面前一向牙尖嘴利、面無表情的姜玫此刻穿著沒換的戲服,裙子被血跡染紅,赤/裸著一雙凍紅的腳,唇色慘白、雙眼布滿血絲,渾身死氣沈沈似拖著軀殼的死人。

“他呢?醫生……醫生怎麽說?”

姜玫沒理會周肆的打量,費了好大的勁才問出這一句。

周肆擰眉,煩躁地揉了揉頭發,難得沒刺激姜玫,“手術成功了,沒了生命危險,不過人還在重癥監護室沒醒。”

姜玫崩了一天這會兒聽到周肆的話突然松懈,咚的一聲姜玫整個人跪倒在了地上。

周肆聽到聲響眉眼一跳,神色覆雜地望著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的姜玫,哭聲太過慘周肆聽著有些不是滋味。

走廊裏只剩下姜玫壓抑、克制的哭聲,聲音悲愴、淒涼,肩膀不停顫抖,到最後哭得斷斷續續打起了嗝。

周肆被姜玫哭得心煩意亂,一把扯住姜玫的胳膊將人提了起來,面上不耐煩地說了句:“又沒死你哭什麽?”

“現在這麽傷心哭給誰看?姜玫,我他媽早說了你是個禍害,你不信,現在知道了?”

“知道他出車禍的那一刻幹嘛了?他握著手機翻出你的電話號碼要給你打電話,還沒打出去就被側面過來的大卡車給撞飛了。”

“等他好了,你離他遠點成不?”

周肆每說一句姜玫的心就沈一分。

到最後姜玫的眼裏已經沒有淚流了,整個人渾身發燙,血更是黏在了衣裙,讓人看了只覺得觸目驚心。

周肆到底還是心軟,最後還是讓姜玫進病房看一眼沈行。

在護士的指導下姜玫洗了手消了毒、穿上隔離服慢慢走進icu。

病房裏沈行毫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平日一身慵懶散漫、吊兒郎當,偶爾翻一兩個白眼,即便面上時不時地掛個臉,可那時的沈行是活的,是能夠損她一兩句的。

可現在他就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張英俊深沈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身上到處都是儀器,連呼吸都要靠氧氣罩。

姜玫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脆弱的沈行。

擡著沈重的步伐姜玫一步一步朝病床上的人走近。

隔著三十幾個日夜的想念、隔著千萬重思緒,姜玫遲緩地走向沈行,這一次她走得格外認真、格外虔誠。

哭得太多姜玫的眼睛火辣辣的疼,腿上的痛也隨之蔓延全身,最後所有的疼痛全都聚集在了心臟處。

無論姜玫看多久沈行都沒有轉醒,姜玫僵硬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整個人呆滯地盯著沈行。

病態下的沈行格外的安靜,仿佛瓷娃娃易碎卻漂亮。

蒼白的面容下依舊精致,即便額角那處已經青腫也毫不影響他的顏。

眼睫毛密而彎,閉了眼的緣故顯得格外長,燈光下在眼皮底下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陰影。

薄涼的唇微閉著,下顎線條依舊流暢利落,凸出的喉結性感迷人。

再往下便是被儀器插滿的四肢了,手臂上腿上全是傷,胸口也有。

姜玫視線一一掃過他的傷口,最後落在沈行唯一沒有傷的手指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半點泥垢,手背冒了一兩根青筋。

盯了一陣兒,姜玫神情恍惚地笑了笑,慢慢彎腰湊近左手,最後紅唇輕輕貼上手背,只短短地貼了幾秒。

貼完姜玫細嫩白皙的手指一點一點覆上沈行的指尖,從指尖到骨節最後握住了沈行的食指和中指。

溫熱地手包住沈行冰涼的手指,姜玫嘴角扯出一絲艱難的弧度,鼻子一酸,姜玫眼眶又紅了起來,哽咽:“沈行,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會給我打電話……”

“我們怎麽就成這樣了呢?我明明一直告誡自己離你遠點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沒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活在深淵裏,我一次又一次地怨恨上天為什麽讓我活得那麽狼狽,憑什麽別人隨隨便便地就可以拿走我饞了好久好久好久的禮物。”

“我自私自利,從10歲開始就明白這世界沒有白來的午餐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我走到哪兒都被人鄙視嘲笑……你肯定不知道,第一次遇見你是巧合,第二次第三次我是故意的。”

“我羨慕你的意氣風發、隨心所欲也羨慕你周邊那群可以隨意接近你的人,可是我沒想到我的出現讓你差點沒了命……”

姜玫整個人透著絕望,明明身高足足有172,可坐在病床旁邊格外消瘦、嬌小,若不是那衣服顯眼,壓根兒看不出那還坐了一個人。

時間折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個小時很快過去,護士連著催促了好幾次。

無論姜玫說了多少病床上的人依舊安安穩穩地睡在上面、毫無動靜。

姜玫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手指握了兩下沈行的手指,離開前姜玫將司機給的平安符放在了沈行枕頭底下,彎腰附在沈行的耳邊一字一句道:“沈行,我愛你。”

“祝你以後平安喜樂、萬事如意,別再遇見我。”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姜玫就是生活裏突然出現了一道光想要抓住,但是明白這道光她抓不住,在理智和感情裏不停地徘徊,這也是她不肯輕易離開沈行的原因。

不過這一次應該是想要放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